悬崖

前几年,父亲因病住在医院里,我跟母亲在医院周围租了一个房间,过着自炊生活。

这市镇是名古屋附近的人避暑避寒的度假区,但不像东京附近的海岸那样华美庸俗,显得质朴平和,我很喜欢。我当时身体不好;并不觉得什么地方特别不适,只是身体非常虚弱,容易疲倦。医院病人在海风吹拂下,多半肤色黝黑,我苍白的脸色反而特别醒目,看来我比他们更像病人。

一天午后,我从岬角俯视师崎镇良久。小港中,渔船猬集。天气晴朗,闪耀着明亮的碧蓝,回映初秋的阳光。我认出了曲折的海岸线和大海的色调,以及海岸线边小小的家屋和家屋后面的绿色丘陵,还看到倾注在这一切之上的阳光,更在这一切之中看出一种难以言诠的和谐,我真想画一幅很久没画的图画,在心中构思起鸟瞰图。

我看见一个人从相距五六百米的医院走廊走到海岸的砂丘上。我立刻知道那是我父亲。父亲站在岸上,手挡额前,以防眩人的阳光直射双眼,一面望着这边。我以童稚的喜悦守望着父亲的行动。父亲伫立一会,挥了挥手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我也挥手回应父亲。父亲又消失在医院中,我走下丘陵,沿着海岸回去。

突然看见一块崖崩滚滚的巨石落在路边,我停下了脚步,仔细观看。这时,父亲突然从我背后发出声音。我起身拂去手上沙子,回过头来,父亲快步走到我身边。

“喂,有什么事吗?”父亲急步走来,喘着气,很担心地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我对父亲的问话讶异得睁大了眼睛。

“那就好......刚才就很担心,深怕你站在悬崖上,晕眩掉下来......你本来就常常会发晕......”呵,刚才父亲从医院前的海岸向我挥手,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。......我笑着说:“不要紧。我站立的地方距悬崖边还有六尺远哪!”

“真的?从医院看去,你仿佛就站在崖边上哪。......以为你已经从那里下来,想不到却蹲在这里,我想你一定又发晕了......。”

父亲和我相望而笑,然后一道向医院行去。第三天清晨,我到医院吃早餐,平时这时候父亲已起床,这天却还沉睡未起,我颇感意外,不安地问道:“有什么不对劲吗?”

“嗯,今早吐血了。”

父亲低声说,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本以为不会再有这种事了......”我非常惊讶,打开父亲枕边的陶器痰盂盖看,里面有相当多乌黑的血。父亲不时咳嗽。每次都有少量的血杂在痰中咳出。不久,院长来诊察。父亲的病可能又回到以前的样子了,我盯着院长的脸孔不放。他是刚从大@学毕业的年轻医学士,看来颇沉稳。

“胸部没有什么异样,听不见一点空洞音。呼气听来虽然拖长了一点,不过这一般人也会有。”

说着,院长又查看一下痰盂。

“哦,”他说着颔首,“血色很黑,是旧血,不是刚刚咳出来的。一定是以前咳出的血蕴积在什么地方,再咳出来的。”

父亲露出很意外的表情。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。

“最近有没有做过激烈的运动?”

“这个,”父亲想一想,“也没有什么特别激烈。两星期前,曾跟M大夫(医院里的医生名字)一起爬山......”

“不,不是那么久以前。......总之,不要担心,今明两天,好好躺一躺,很快就会复原。”

院长回去了。

父母和我稍微放下心。父亲遵从院长的嘱咐,静静躺了两天。第三天,已完全复原,又像以前那样起床,到外头散步。这次吐血,原因始终没有查明,不知不觉间也就遗忘了。

父亲现在跟我们一起住在镰仓,健康已完全恢复,比生病前肥胖,体重甚至比年轻时更重。

距那次住院已过了一年,我突然想起,父亲那次吐血可能是因为看见我站在那悬崖上,忧惧得刺痛了心。院长说,是由于激烈的运动,然而纵使不是激烈的运动,过度的忧心一定也会产生同样的结果。尤其像我父亲这样神经极度敏感的人,这种事更有可能。

这么一想,更觉难过,“哦,好危险!”不安感随之而起。我开始想到这件事的时候,自己身边的事情似乎都骤然涌现在脑海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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